ZnSO4

通入碱石灰

Dream

她又回到了“玻璃球”里。

脚边的“水”不再像以往一样的冰冷,应该是刘走时做的。她拿脚随意扒拉了下“水”,波纹一圈圈地向远方扩散开来。

该走了,有个声音说。

她离开了“玻璃球”。

 

正是月明,她沿着山路踱步向下,旁人眼里的万丈山峦在她脚下却不过几小时的足程。

四面八方有生灵轻浅的呼吸声,泉水叮咚落在耳畔,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,看不清路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。

 

山下的小镇上灯火在一盏接一盏的熄灭,她路过家24小时便利店,温暖的灯光照亮她的脸庞,露出双漂亮过头的眼睛。

她在里面买了碗关东煮,站在门边小口小口的咬着。热气在她眼前不断地升腾而起,下意识地抬手想拭去眼镜上的水雾。

扑了个空。

她没有近视,只是因为刘不喜欢把眼睛直接露出来,她也便依了刘,总是习惯性地带着眼镜。

眼镜呢?

刘呢?

她突然狂奔起来,把小镇甩在身后。

便利店小妹刚想去和这个深夜里独自一人的女子交谈,却已失去了她的踪迹。

......刘在哪?

她一路跑过大街小巷,路过喧闹的酒吧,闯过繁华的广场。

心里空落落的

我弄丢了什么?她迷迷糊糊的想。

雪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
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,很快又消影无踪。

我和一个梦计较什么啊。

她还穿着一直以来的白裙,没把这雪当回事,毕竟“玻璃球”里的温度可是常年的零下。

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寒冷了,

却没想被冻得直哆嗦。

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,温暖的大衣带着那人的体温盖住她冻成青白色的肩膀。手被暖和的手套包裹着,十指紧扣。

暖意顺着皮肤渗了进来。

心头微微发烫。

她想起希晴说的“情绪由心”,低头暗暗笑了。

她跟着那人离开这条寒冷的街,冰花在橱窗上绣出奇妙的纹路,像一把钥匙

 

小屋里格外的静谧,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那人给她端来一杯热可可,指出浴室的方向。

水温正好。她穿着对方早已准备好的棉质睡衣,一边试图弄干自己的发尾,一边打量着小屋。

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发呆的紫眼睛女人也在她的打量范围内,明明前不久还看见她散成晶莹的粉末,飘向未知的远方,现在却看到她好端端的坐在这里,仿佛那才是一场梦。

而这个才是现实。

“寻萤?我喝了一点你的可可。”

“没事,我不嫌弃你。刘”她笑道,捧起还温热的杯子抿了一口,顺势坐在刘的身边。

刘叹了口气,认命般的掏出条毛巾给寻萤擦头发。寻萤喝干净最后一滴可可,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,趴在刘的抱枕上,眯起眼享受那双手从头皮一路向下,轻柔而又恰好的将多余的水分吸干。

莫名打了个哈欠。

浑身像泡在舒适的温水里,暖洋洋的懒意向四肢蔓延开。脑海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。

法庭,钥匙,尖端,心脏,星尘......

黑色的,不知名的绝望抓住了刚刚松弛下来神经。寻萤还没来得及思考。就已经陷入了沉睡。

好累啊。

她最后这么想到。

 

刘在她睡后俯下身,拉出她系在脖子上的挂饰,金色和紫色交映生辉。

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会儿,细密的纹理其实是刘认不出的古旧文字,她苦笑了一下,眼底却多出了怀恋。

够了。

她强行打断自己的思路。眼睛从寻萤脸上转向窗外的天空,不知何时来的云雾缥缈,将窗外的景色遮的一干二净。

“......算了。”

酸涩的感觉在眼皮下的眼球上蔓延,不知是什么情绪,但也没有再去问希晴的必要了。

反正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。

梦境,或者用寻萤更喜欢的那个称呼“精神世界”?清晰地反映出两位主人的精神状态:天空越来越黑,像是雷雨即将到来的前兆,但却没有闪电,没有任何其他颜色可以破开这片黑暗。原本喧闹的街道早已悄无声息,不正常的安静在上下左右化开,只剩下小屋里,木柴还在毫不知情的“噼啪”作响着。露出自己被烧灼的,通红的内心。

 

海潮,狂风,暴雨,汹涌的声音带着血的气味席卷而上。

寻萤睁开眼,看到刘正踮起脚尖,将手尽可能地伸出窗外去接那些雨滴。

她的手臂被打得湿透,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,看上去像个愉悦的玩水的孩子。

但冷漠和疏离从她的身上扩散开来。寻萤毫不意外,或者说对刘的本性早有觉悟。

反正刘不会对她不利的。她有足够的自信。

“在想什么呢?”

“想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。”刘把脸上的碎发拨开,露出变成暗紫色的眼睛。

寻萤愣住了,这个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。

或者只是潜意识里的不愿去想。

她脸色苍白。

刘却轻轻的笑了:“记得吗?”

难听的咒骂,训斥,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从潜意识的深海里冒了出来。在她的眼前打转,像魔鬼的低吟,一遍遍的在耳畔响着。

是寻萤的声音。

“骗子,假象,不要脸的贱人,还有什么呢?占据你身体的怪物?”刘无意识地咬着手指,并没有看寻萤,“其实你是对的。”

“我是什么啊?我来自何方?我没有家人父母,没有任何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,当被人问起‘你是谁?’的时候,我甚至不能告诉他我的名字,我只能用你的名字。我甚至算不上一个人!只能用人格来称呼!”

“我为什么要活着?”

“这个真实的世界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?”

“我是虚假的,是违背常理的,是一个人用来安慰自己的幻影......”

“最可笑的是甚至连那个给我思维的人都不愿意承认我。”

那些早已腐烂的记忆上生了蛆,白色的小虫蠕动着,将那些被掩盖于岁月间的绝望压在身下。那些影像,声音在她的意识里无穷无尽的循环,耳边还有刘淡漠的音调,继续撕扯着那些记忆,古老而陈旧的痛苦被强行唤起,结痂的伤口被慢条斯理的挑破,暗红色的老血从其中缓缓渗出,又被撒上新鲜的盐粒,换来更加剧烈的,疯狂的疼痛。

“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呢?我那么多次的在深夜里,你早已睡去的黑暗里思考,其实你是应该知道这件事的,毕竟我的一切都早已向你敞开。你知道吗?其实你拥有我的一切自治权。”

“但我没有你的,于是我只能一次一次的思考,试图从你的语言行为中去推断出来。可你也看到了,那些记忆。”

“在你眼里我可能什么都不是吧,鸠占鹊巢的卑劣者?或者连这个都算不上。毕竟我是‘虚假的’啊,我是‘不存在的’。我的尊严被你踩在脚底,我的希望被你贬为垃圾,我的存在被你视为虚无。你大概从没考虑我的想法吧,毕竟是高高在上的,真实存在的主人格。”

“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呢?”

那双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摇摇欲坠。

 

寻萤没来得及回答,就已经伸手抱住了刘。

不要哭,永远别让别人知道你的脆弱。

你是这么告诉我的。

因为这句话,我从不在别人面前哭泣,你知道吗?我只愿意把这一面给你看。

可我却从没见过你哭泣。

你不知道吧,我也为此沮丧过。

觉得自己不如你意志坚定,不如你强大。

觉得你还是不信任我。

我怎么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呢?

我从来没想过失去你的可能性啊。

就像在水里生活的鱼不会考虑水的重要性,动物们很少想到自己时刻呼吸的空气,我从没考虑你的存在的意义。

因为早已习惯有你了吧。

她想到,努力把自己的想法传递过去。

 

不知道是先前的雨水还是泪水打湿了她刚换没多久的衣服。寻萤没管那么多,将刘抱得很紧,那个碎成粉末的画面又在她面前闪过。

不知道刘有没有听到我的心声,她强行上翘了嘴角,想着再安慰刘一下。

刘的声音却混着抽噎再度响起。

“你对我又意味着什么?”

“我记忆的最初什么都没有,只有你,知道吗?除了我的名字之外,我只知道你。”

“我不知道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样的,你是创造我的人,我爱你,是孩子对母亲的爱吗?你是与我共处时间最长的人,我爱你,是朋友之间的关爱吗?你是我的什么?”

“到底什么是爱?”

“我知道我爱你,知道爱分很多种,但我不懂什么叫爱。”

“是不是很矛盾?”

她居然低声笑了起来,寻萤微微偏头看她,难以把这个笑容和一直以来的记忆重合。

“我爱你啊,你知道吗?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。可笑极了,我做为一个虚幻的人格爱上了我的主人格?哈......

你还真是自恋啊,寻萤。”

“很变态对不对?我作为一个虚构的人格,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呢?而且那个人还是创造了我的‘神明’?”

“我爱你,到底是因为你需要我爱你,还是作为刘这个人本身的爱你?”

“我那么多次试图忘记自己的身份,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,不是你的人格。我爱你是像任何的普通人之间那种的爱。但我做不到。我忘不了你说过的话。”

“我害怕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。害怕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,像个演着独角戏的傻子。就像你说的,我不配拥有爱情,也不可能拥有爱情。”

 

那种从心底的无力感涌了上来。刘推开寻萤,靠在窗台上。看到寻萤脸上的痛苦的表情,勾起苦笑。

“你一直都那么理智,亲爱的。什么时候开始沉迷于幻境了呢?”

“算了......作为幻境本身,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话?”

“没关系,很快,一切都会结束的。”

她从窗口落了下去,寻萤感到熟悉的力量从那人身上扩散开来。安抚了疼到麻木的心灵。心脏重新跳动起来,温度渐渐回升。

雨在这个瞬间停止了。数不清的萤火虫在她眼前飞舞着,没有一只萤火虫有相同的尾灯颜色。它们在空中划过亮迹。

那些温暖的相处时光点亮了内心的阴霾。长久以来的黑色上有星星的亮光点缀其间。

“以后的路就不能帮你走了。”

“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
“你知道吗?就算是死亡,也不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
“你的眼睛真漂亮,那里面有我的影子呢。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最后的影子消逝在一片虚无中。

 

寻萤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无息。

所以最后也不能留下来吗?懰?

以后我再难过,该找谁哭泣呢?

一只有紫色尾灯的萤火虫落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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